9 月 19 日，金胜源对外宣布，不再担任韩国政府法务部长提名人选。他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表述：“看完前一日总统的记者会，我才做出这个决定。”
就在前一天，也就是 9 月 18 日，李在明于青瓦台迎宾馆举办记者会，韩国媒体直接将这场发布会称作一份 “罪己诏”，形容他当众递交了一份检讨。
整场记者会持续了足足一百分钟。李在明开篇第一句话，便是带着愧疚向全体国民致歉。
之所以道歉，根源在于不断跳水的民意支持率。韩国盖洛普在 9 月 15 日至 17 日，访问了 1002 名成年民众。调查结果显示，他的施政认可率仅剩下 37%，连续四周刷新就任以来最低纪录；负面评价则飙升至 56%，高出正面评价 19 个百分点，同样创下他上台之后的新高。
李在明表示，经过长时间的思索与自我反思，他得出这样的结论：“国民永远是正确的，所有问题都源于我的不足。”
他还坦诚，自己一度滋生自满情绪。原话是：“取得一点成果，再加上国民给予的巨大支持，让我渐渐丢掉敬畏之心，少了该有的谦逊。”
通俗来讲，就是支持率走高的时候，自认治理成效不错，不愿意听取反对意见。
还有一段发言，冲击力更强。李在明坦言，过去面对那些因政策蒙受损失、心生不满的民众，内心常会冒出一个想法：“政策本身明明没有错，为什么大家还要反对？”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。
此言一出，在场记者都倍感意外。在韩国历任总统当中，敢于在全国民众面前，公开承认怀有这种想法的人，实属罕见。
那么，李在明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？
时间要回溯到 8 月底。8 月 30 日，李在明推出大规模内阁改组方案，一次性提名六位部长候选人，涵盖经济财政、法务、国防、国土交通、中小企业与风险创业，以及性别平等家族部。
这次人事调整的意图很明确：支持率持续走低，房地产政策更是饱受抨击，李在明希望借着更换内阁成员，向社会释放改革求变的信号。
可没想到，这批被寄予厚望的 “救火人选”，自身接连爆出争议。
第一个出事的是龙慧仁，性别平等家族部长提名者。三十多岁的她，是韩国政坛里比较少见的年轻女性政客，也是这届内阁主推的女性代表人物。
提名消息一经公布，争议立刻接踵而至。首先，她是小党比例代表制议员，一旦入阁，对应的席位就会空缺。舆论随即提出质疑，比例代表席位承载的政治职能该如何安放。
随后又有人发现，她丈夫在她担任党代表的政党内任职，外界指责这是内部人互相安插亲信。
盖洛普民调显示，61% 受访者认为龙慧仁并不适合出任该部长职位，只有 13% 持认可态度。提名 14 天后，也就是 9 月 13 日，龙慧仁宣布放弃提名。
第二位出事的就是金胜源，法务部长候选人，同时也是李在明的核心心腹。法务部长岗位高度敏感，掌管司法体系、检察部门以及公职人员纪律，提名者本身必须经得起严格检验。然而金胜源接连被曝出多项疑点：和政治掮客往来密切、留有酒驾前科；2021 年还被指为一家生物企业的临床试验审批出面打招呼，甚至约定收取 500 万韩元居间酬劳，检方在 2024 年做出暂缓起诉的决定。
9 月 15 日，金胜源依旧走完国会听证程序。9 月 17 日，趁着在野党议员离场，共同民主党推动国会通过听证报告，距离正式任命只差最后一步。
仅仅两天之后，他主动宣布放弃提名。并且特意提到，正是总统那场记者会，促使他下定决心。
这番表态，明显是说给青瓦台听的。
简单算一笔账，李在明第二任期提名的六位部长人选，已经折损两位。算上第一届内阁，提名后没能顺利上任的部长候选人，累计已经达到五人。放在近些年的韩国政坛，这么高的人事翻车概率并不常见。
但真正让李在明感到紧张的，倒不是接连折损的提名官员，而是民众用选票表达的否定态度。
盖洛普这份 37% 的支持率数据里，造成负面评价的首要原因是房地产政策，占比 20%；人事任命问题紧随其后，占 16%。
房地产争议，自 7 月下旬开始就稳居差评榜首。李在明政府出台税制调整，初衷是打击多套房投机行为，政策落地之后，却连带波及一大批继承房产、依靠房租养老的普通中产。房东如果把新增税负转嫁租客，全租房转为月租、租金上涨，最终压力落到年轻群体身上。
韩国民众对住房问题，向来高度敏感。
年轻人流失尤为明显。盖洛普数据显示，18 至 29 岁选民对李在明支持率仅 31%；30 岁年龄层下滑幅度最大，支持率下降 7.4 个百分点。当初把李在明送进总统府的这批支持者，现在最先选择转身。
执政党内部也并非一团和气。9 月 12 日，共同民主党重量级人物秋美爱公开批评李在明，认为他推进检察改革的力度不足。党首金民锡更是把当下局势类比卢武铉政府执政初期，措辞相当严厉。
检察改革是李在明的标志性政策。他推动剥夺检察官直接侦查权，8 月 4 日主持国务会议通过《刑事诉讼法》修正案，延续七十多年的韩国 “侦诉合一” 体制迎来终结，这项改革将在 10 月 2 日进入新实施阶段。
支持者将其定义为司法正常化；反对者则认为，改革带有自保色彩，毕竟李在明本人正面临五起刑事案件审理，而金胜源一直在党内主张撤销相关指控。
记者会上，李在明没有松口，明确表示改革目标不会改变。针对霍尔木兹海峡派兵一事，他也做出表态：不会派遣作战部队介入伊朗相关战事，但会考虑开展最低限度行动，保障石油运输通道安全。
这番表态，同时回应了党内强硬派以及海外盟友两方诉求。
对于流传已久的修宪争取连任传闻，他也直接予以否定：“借修宪谋求本人连任属于违宪行为，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开启第二个任期。”
记者会结束的次日，金胜源宣布退出提名。到 9 月 21 日，总统秘书室长姜勋植也向李在明递交辞呈。不少分析认为，这一轮人事动荡远没有画上句号。
Realmeter 在 9 月下旬的民调显示，经历连续十周下跌之后，李在明支持率小幅回升 1 个百分点，来到 34.8%。
但同一份调查中，负面评价上涨至 63.4%。
《韩国先驱报》社评的评价相对冷静：总统承认民众不满，却看不出太多迹象，证明施政路线会实质性调整。社评用四个字概括：危机控损。
这场被叫做 “罪己诏” 的记者会，李在明检讨的只是态度、沟通和人事审查方面的问题。通篇没有承诺调整房地产政策方向，没有表态放缓检察改革，也没有提出全新的官员选拔标准。
他承认自己曾经自满，却没有说明，今后如何避免重蹈覆辙。
韩国选民对这种深刻反省的流程早已见惯。朴槿惠做过反思，文在寅也曾公开致歉，历届总统都有低头的时刻。可大家关心的，永远是低头之后会怎么做。
李在明那句发自内心的感慨，很能说明他的底层思维：过去听到反对声音，心里会想，我是为大家好，为什么民众无法理解。
这句话暴露核心逻辑：不是政策出错，只是国民没能读懂政策。
从 “国民永远是对的”，到真正做到改善沟通，中间隔着巨大鸿沟。金胜源、龙慧仁退出之后，新的提名候选人还会被推出，国会审查流程会再次启动。但如果选人标准维持原样，优先考量派系忠诚度，忽视个人操守与履职能力，下一次丑闻爆发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。
对韩国总统而言，支持率从来都是最真实的测温计。37% 未必是最低点，63.4% 的负面评价，才是必须正视的信号。
李在明说 “国民永远是对的”，这句话的分量，不在于记者会上言辞多么恳切，取决于后续行动：能不能接纳不同意见进入决策环节，愿不愿意根据现实情况修正政策，挑选官员的时候，能不能放下派系考量，更多看重真实才干。
说白了，低头道歉不难，真正转变施政思路，才是最难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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